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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香港所呆了三天半

2018-07-16 00:27

  在高楼林密、人口密集的香港,得生团契所是“另外一个世界”,只属于香港者的“乌托邦”。在这里我认识了三代香港者,冯督生、余言谦、郭燊明,他们身上有香港不同时期的时代缩影。

  “给我一个机会,我以前没得选,现在我想做个。”电影《无间道》里刘德华饰演的在天台上和梁朝伟有过一段这样的对白。

  但如果你是上世纪六、七十年代的香港,你可能真的很难选择,你要做一个还是。

  1971年,冯督生刚刚18岁,从学校毕业后,加入警署,正式成为一名。那个时期的香港,严重,受贿,收取费,与,一度“黑警不分家”。

  而不谙的冯督生,对自己的职业曾经也有过憧憬。“觉得很威风、很自豪,我是一个啊,觉得那个人好像是,我就喊他过来,一搜就搜到三角锉,这些人我觉得很兴奋,可以破案。”

  但不久,他看到前辈们吃饭不用花钱、随意跟摊贩索要财物、把的罚款放入自己的口袋时,他感到了迷惘。为了不成为“异类”,挣扎了一段时间的冯督生决定。

  湾仔,香港著名的。上世纪30年代“禁娼令”后,不少就移居于此。60年代,越南战争爆发,湾仔成为了美军军舰的停靠处,带动了当地性产业的发展。

  冯督生正好被安排驻守此处,每天下班之后和同事们一起,不是去酒吧就是去。

  渐渐,他的朋友不仅仅只有,还有一些是混的。“好像我有两种身份,我既是,也跟混得很熟,要照应他们。”

  冯督生回忆“有时候到以前那些上海浴室洗澡之后,房间里躺着,服务员都是上海师傅,帮你捶背什么的。捶背时,桌上有些或者,有些香烟沾了粉末,我知道那些粉末是,他们躺在那里吃水果什么的,给你的感觉就是大家只是在松弛,不是为了吸毒。”

  在这种氛围下,冯督生很快被影响,尽管他从小就知道碰了毒品不会有好,但是在朋友的下,他决定去试试。“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,可以自己控制的嘛,我才不怕呢。”

  关于毒品的味道,冯督生开始时觉得并不美妙。“吃几口就会吐,很苦,很涩,他们说不怕的,多吃几次就不会吐。于是我就想方设法让自己在吸这种毒品时不吐,渐渐就没有不良反应。”

  但在后期,冯督生发现自己被控制了,他和毒品的关系仿佛变成了恋人,他在和一个名叫“白小姐”的女士谈恋爱,他恋上了她,她也恋上了他,而且摆脱不了了。

  “最初只是为了娱乐和麻醉自己,但是最后它变成了,控制着我。”因为吸毒,冯督生无法再从事的工作。

  余言谦,37岁,13岁那年在哥哥的带领下开始吸毒。家里兄弟姐妹四人,其中三人吸毒。

  “我哥也吸,我妹也吸,我回到家也是吸,一支针筒两个人用,打完之后随便拿点水洗一下。有时候他打完之后,连针都还没拔,晕倒在那里,嘴里还含着点着了的烟。我帮他拔了针筒,拿走他嘴里的烟,之后还计较,这东西是我的,你吸了,我怎么办?”

  上世纪八、九十年代,香港的经济发展速度很快,已然成为亚洲四小龙之首。高楼大厦鳞次栉比,各种新型的商住综合社区迅速兴起,而与此繁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香港屋村。屋村是香港当地底层自己的房屋或祖屋,一般在新界或大屿山等郊区,也有人把屋村称为香港的贫民窟。

  阿谦说,自己是典型的屋村少年,和自己同龄的朋友,也大多在屋村长大。小时候,一起在公园玩秋千、滑梯,大一点就一起跟学坏、逃学、去烟室、去波楼(桌球室),去卡拉OK。阿谦家隔壁就是卖白粉的,所以对于白粉,阿谦并不陌生。

  小时候他也看过吸食毒品的人睡在街上,,又臭又邋遢。当时,阿谦既又好奇,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感觉,为什么每个人都说不要吸毒,这么厉害?

  就像自己刚混一样,老是觉得自己很厉害,每次打架都要走在最前面,内心其实害怕的要命,但人一定要装的很厉害啊。毒品也一样,这种东西有什么好怕的?阿谦决定一试。

  “一开始是放在烟里吸,之后是锡纸,最后吸的方式满足不了我,就要打白粉针了。就是用针筒药水打。打到白粉都满足不了自己的时候,就要兑科的药物去打。那些东西很多杂质,后期我已经是管不了这么多了,我就是要开心,要的那种感觉。”

  阿谦说,他长期以来都想逃避自己的生活,非常向往一些同学能够有一个好的家庭。小时候,阿谦的爸爸喜欢喝酒,一喝酒,就说粗话,打妈妈和四个兄弟姐妹。

  “我记得家里有张全家福,挂在墙上,我爸我妈,我哥我姐还有我妹,都齐的。但是我记得有一次我爸打完我妈之后,我妈从墙上取了下来,砸碎了。我还记得我姐姐哭着捡玻璃碎,我老爸就打她捡什么捡,这一幕很深刻。我想在拍这张全家福的时候,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。”

  父母离婚后,大姐去了亲戚家,阿谦兄妹三人跟随母亲生活。母亲好赌,家里常常有人上门讨债,那些人会把妈妈的照片和自己兄弟姐妹几个人的名字一起贴在街上,看到后非常羞耻,所以兄妹几个都不喜欢回家。

  “有一次,我和我哥、我妹放学回到家,门口又被锁住,不知道什么人锁的。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,就问邻居,他不帮我,就说了一句,那你拿把锯子自己锯开吧。我记得我跟我哥拿着锯子在那锯着,那时候大概是小学,一边哭,一边锯那个锁链,锯完锁链之后,发现钥匙孔被人塞了胶水,开了铁闸又开不了门。”

  阿谦回忆,自己小学时挺喜欢读书,但考得好,也没有人夸过自己。他算了一笔账,反正中六、中七(类似高三)也没有人交学费,如果加入,一来不用被,二来又能人,怎么算,都挺划算的。

  1974年,香港廉政成立,香港的和涉黑问题得到大力整治。渐渐溃散,隐匿到地下,继续从事毒品买卖。过去,冯督生们可以在九龙城的白粉档买到毒品,新世纪到来之际,阿谦们则到小巷子里寻找。

  深水埗、旺角、油麻地的唐楼里,有无数被他们称为“毒品饭堂”的好去处。“因为那里朋友多,或者那里能提供烟、锡纸、针筒、饮料,什么都能提供给你。总之那里是安全地,你吸完,就可以在那里迷糊一下。”

  阿谦看到过很多吸毒过量的人被直接扔到了唐楼的楼道里,很多人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那里,阿谦说自己其实也被扔过。

  “打完针之后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醒过来,整条裤子都是血,那条楼梯又黑又臭,有尿的骚味。摸一下,身上什么都没有,钱包、八达通、连一包烟都被人拿走了,自己也觉得,哎,下次不要打这么多了,打少点。”

  郭燊明,与冯督生、阿谦不同,他属于香港00后。尽管他只有18岁,但已经贩毒近一年,以贩养吸。来到得生团契所时,他还未成年。

  郭燊明从小在香港公屋长大,很喜欢在附近的公园、街头晃荡。这里的社工告诉我,这些晃荡的未成年人很容易被一些党派盯上,收为马仔,专门用来运毒、卖毒。郭燊明就属于这种。

  “好像很轻飘飘,好过瘾,很舒服,什么都不用想,一开始一个星期一次,然后就越来越多,越来越频繁,试过一晚上吸了几万块。

  而且我的买家应该是多不胜数的,供应商是我帮他做事,他给我货,我就拿去做,然后再把钱给他,剩下的就是我的。他给我一批货,我吞下了,然后跟他说,刚刚被追,被我扔了,用这种方法,黑吃黑。”

  郭燊明居住的香港公屋,全称是香港公共屋邨,相当于内地的廉租房,只有符合一定条件的居民才能够申请。在寸土寸金的香港,买不起楼房的人就会租住公屋,现在香港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居民住在公屋里。而很多人为了申请公屋,一等就是一、二十年。

  郭燊明爸爸的工作是清洁工,赚的钱不多,在他的印象中沉默而寡言,妈妈则待在家里没有工作。很小的时候,郭燊明很喜欢看《古惑仔》,看到里面打打杀杀、的行为,非常憧憬。终于,他也成为了一名“古惑仔”。

  但他觉得自己很冤,因为他居住的地方,比较杂,有很多不同的党派,和他们在一起就不用被,自己小时候是有过被“霸凌”的经历。

  “只不过是在球场打球,无缘无故就过来我。抢我篮球,打我。最后报警了,之后就像没事发生,没有抓他们。那次之后,我就觉得,与其被人,不如我别人。”

  被打之后,郭燊明投奔了朋友的一个混江湖的干哥哥,成为了帮派里年纪最小的。在这里,他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存在感和归属感。

  郭燊明,第一次吸毒的年龄和阿谦一样,只有13岁。在一个朋友的之下,他忍不住吸食了可卡因,后来一发不可。

  为了挣钱买毒品,他成了一个毒贩。实际上,卖毒比吸毒更能给郭燊明带来快感。他一直觉得自己和他们这些平凡的“吸毒者”不太一样,别人是有求于他的,自己比他们卓越,也比他们更成功。

  最开始的时候,郭燊明是被派街,就是带着毒品,乘坐计程车,去到指定地点,派货。第一次郭燊明特别害怕,担心被抓,但后面渐渐习惯了,而且携带毒品越带越多。

  “那时候要多谢他们,要是没有他们,我就没钱吸毒,我当他们是水鱼一样,不断地骗他们。就是正常要给他们这个分量的,但我给少一点,他们还是照那个价钱给我,他们没办法不要那些毒品。”

  来找郭燊明买毒品的人,少有未雨绸缪,多是难耐,心急如焚。有人一大早就开始打电话,催郭燊明送货,他有时也会故意慢吞吞地捉弄一下他们。对前来买毒的人,郭燊明一般来者不拒。但也有一次,他心中有了些犹豫。一个太太抱着孩子来买毒品,郭燊明很纠结,但最后还是卖了。

  冯督生告诉我,在香港想要一般有三种途径。第一种是普通的所,第二种是领取美沙酮,第三种是所。最后一种,地方比较艰苦,资源也不够,但的目标很清晰。

  在家人的下,1981年,27岁的冯督生来到了晨曦岛,开始。冯督生一呆呆了八年,在这期间,冯督生和一位女义工走在了一起。

  据之前陈慎芝接受我们的采访所讲,自己成功了十年,但在那十年间从来没有人接受过自己,常常有人问他还是不是道友。真正成功的人很难被现实的社会所接纳,而晨曦岛就是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乌托邦。

  1989年,冯督生在妻子的帮助下创办了得生团契所,除了提供支援,还会进行兴趣开发和职业培训。有餐饮培训、烘焙课程、摄影或录影课程、音乐课程,和宠物美容等等。

  在这里,大家把冯督生喊作“阿叔”,意思是当作父亲,把他太太喊作“阿婶”,大家亲切的就像一家人。

  冯督生在晨曦岛开始。他说最初只为了自己,但现在他希望跟其他人分享这些经历

  刚成立得生团契时,为了找到者,冯督生和太太常常走到美沙酮站去分发宣。瘾君子需要在美沙酮站饮用美沙酮,而附近也有人卖毒品。

  有些人饮用美沙酮之后立刻买毒品,有些人则带回家吸食。冯督生和工作人员,就不停的跟这些人聊天,希望他们能够来到得生团契。

  回忆那一段时间,冯督生说很多人都非常善良,但也有不友善的人会说一些话来他们。但渐渐,他们的工作得到了的认可。一些官开始把一些吸毒情节轻微的送到这里来,并定时探望。冯督生说,得生团契人数最多的时候有一百多人,现在大概七八十人。

  一个人想要,生理上只需要三个月,但在心理上,真的非常非常难,很多人的这种瘾一直是戒不掉的,这也是有些人选择不离开这里的原因。据统计,在中国,成功后复吸的比例达到百分之九十,甚至更高。

  阿谦第一次被抓时,14岁左右。当时局了他48小时,但他说那48小时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度过那么漫长的时间。很难受,坐立难安,那时他知道自己完了,他上瘾了。流口水、流鼻涕、发热,只有吸食毒品时,他的这些症状才会消失。

  看电视介绍,说喝美沙酮能瘾,在监护人妈妈的签字下,阿谦开始去喝美沙酮。阿谦说,喝美沙酮之后,身体的瘾没了,但心里会很,只要自己不开心,就会很想吸食。吸完之后,觉得很舒服,安慰自己说吸完这次,下次不吸了。但第二天,不行,还是想吸。

  “我记得有一次被抓,去了所,我看着我妈来探望我,她哭了。我看见她哭我也哭了,觉得很羞耻。妈妈已经一把年纪了,我自己不听话,还她这么远来看我,拿很厚的被子,拿很多袋东西,我很恨自己。

  在所,我想,我出去一定不吸了,一定不吸了,我出去一定学乖。但是每次出来之后,我发现我离不开毒品。我哥也吸,我妹也吸,我身边的朋友也吸,今天我说不吸了,但明天又想,吸一次吧,没事的。”

  17岁那年,阿谦的母亲罹患癌症,那一天是除夕夜,也是阿谦第一次经历亲人的离世。

  “我还记得在医院的后楼梯那里,我跟我哥一起拿白粉出来吸,一边吸,一边眼泪滴在锡纸上,我很痛恨我自己。为什么我刚刚才答应我妈说不吸,转身就跟我哥在后楼梯这里一起吸白粉,我很自己,是不是人?是不是人? ”

  母亲的去世给了阿谦巨大的打击,他开始更加依赖毒品,只有在片刻的迷幻和眩晕中,他可以忘却乌烟瘴气的生活。兄弟两人如同坐等,成天泡在毒品里。

  有一天,回到家,他发现哥哥倒在了地上。“他的头是紫色的,整个人都僵硬了,紫色的,因为他吸了过量的毒品,死了。那个是我哥!那一刻,我呆住了。我在想,我以前是觉得我在玩毒品,为什么到最后,我玩不了它,反而被它玩了。”

  母亲和哥哥的接连离世,阿谦只好向姐姐求助,在她的安排下,阿谦来到了得生团契,这是他第七次。

  现在坐在我对面的阿谦,已经在得生团契呆了14年,今年也已经37岁了。现在他是得生团契的全职工作人员,作为“学兄”帮助后来者。在这里的十四年间,他遇到了自己的爱人,组了乐队,生活变得充实而忙碌。

  我问他,还会想吸毒吗?他说其实还会想,但现在生活中拥有太多的开心事,不值得为一口毒品去放弃自己的生活。

  阿谦说,有一个钢琴老师曾经告诉他,打开琴盖,你会发现里面有上百条线,每一条线都要扭,如果你只扭其中的一条,琴声仍旧不会好听。你如果只扭一次,三五七个月后仍旧会走音。你要不断地扭,其实人生也是这样,所以阿谦想要继续留在这里。

  长期参与贩卖毒品的郭燊明,同样感受到了自己被所控。他发现自己赚再多的钱,最后还是会花在买毒品上,卖得毒品越多,自己买得也就越多。

  一次,经常找他买毒品的人被抓,因为担心行踪,郭燊明把手头的钱全部买了毒品,躲了起来。半年过后,15岁的郭燊明被警方带走,送到了得生团契,他成为全部里最小的一个。

  郭燊明说,自己正常训练的时间是一年,但是由于自己身上有“儿童令”,其实在这里呆半年就可以重获。所以一开始,他是抱着一颗坐牢的心来的,只要熬过这半年,出去就可以继续风光。

  即使郭燊明年龄很小,他也会强调自己是拥有过“党派生活”经历的人。他可以很容易的辨识在一个组织或是团体里,谁是强者、谁是弱者,这是他的一套方式。

  但他发现这里的人都很“傻”、“白痴”、“蠢”,“为什么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?”开始时,郭燊明觉得如果你们傻,我不会陪你们傻,你们对我好,我欣然接受,但也不会对你好。自己是不需要“”的。但长时间生活下来,他发现这里一直都是这样,他开始了。

  他说,过去人与人之间都是有利益的帮,但在这里你不会被人,因此你不需要去拉帮结派。郭燊明也坦诚,在期间,自己也想过逃跑,但真的因为地理太偏,跑出去的话不知道去哪里,就只能继续留在这里了。

  一年训练期结束后,郭燊明成功脱瘾回到家里。虽然父母的喜悦溢于言表,但他知道,周围的没有改变,他也没有信心能永远管好自己。没过多久,他又回到了得生团契,决定留下来帮忙。

  今年,他刚刚满18岁。我问郭燊明现在还会想吸毒吗?他诚实的回答说,还会想,复吸也不错,偶尔会有这些想法的。但是时间越来越长,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少。

  “我留在这里很开心,我感受到被爱。我开始想我的人生应该怎么继续,进来这里之后,可以开始慢慢想。

  这里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完全不同,我会选择留在这里。当然,外面的世界也需要去应对,去适应。想要在外面的世界站稳,就需要这里去补偿你,帮你充电。”

  最近,郭燊明考到了宠物美容的执照,也正在得生团契学习钢琴,他打算继续留在这里,寻找属于自己生命中的光。

  从七八十年代灰色、暧昧的香港,到九十年代经济腾飞的香港,还有出生于千禧年,受“古惑仔”影响的一代。在他们的身上,展现了香港如何发展成为今天的香港;在他们身上,你能够看到香港人顽强的生命力;和永不放弃的,也会看到市井里的一些生猛和耿直。

  在得生团契,所有的人从来都不喊“兄弟”,因为在香港之间就是这么称呼。在这里,大家都称“弟兄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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